我把祖传的旧罗盘送人,他嫌不准,风水大师见了却说能寻龙点穴
发布时间:2025-08-27 17:33 浏览量:8
木屑的香气,像一层薄雾,笼罩着我的小作坊。
那是一种混合着松木、柏木和老榆木的复杂味道,是我从十六岁当学徒起,就浸润在骨子里的气息。
我叫陈卫民,一个快五十岁的木匠。
手里的刨子推出去,薄薄的木花卷曲着落下,像秋天里干燥的浪花。这是一张八仙桌的桌面,主家要得急,是给老太太八十大寿的寿礼。
越是这样的活儿,我越不敢马虎。我爹,我爷爷,都是木匠。传到我这儿,手艺不敢说青出于蓝,但“规矩”二字,时刻记在心里。
“卫民,歇会儿吧,出来喝口水。”
妻子小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,带着一丝不易察る的犹疑。
我停下手,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,走出作坊。院子里的小马扎上,放着一碗晾好的凉茶。
小芳坐在我对面,手里搓着围裙角,眼睛却不看我。
“有事?”我端起碗,一口气喝了大半。茶水甘冽,沁人心脾。
她“嗯”了一声,声音低得像蚊子叫。
“又是建社的事吧?”我放下碗,声音沉了下来。
王建社是我妻子的亲弟弟,我的小舅子。这些年,正经工作没干过几天,总想着一夜暴富。前年炒股,去年搞直播,今年不知道又从哪儿听来的门道,迷上了风水。
小芳的脸微微一红,点了点头。
“他……他看中你那只旧罗盘了。”
我的心猛地一沉,像被人塞了一块冰。
“不行。”我几乎是脱口而出。
“卫民,你先别急着拒绝。”小芳赶紧说,“建社说了,他不是白要。他最近跟了个‘大师’,说只要有个像样的法器,就能去给那些大老板看风水,开一单就够我们吃好几年的。”
“法器?”我冷笑一声,“那是我爷爷传下来的吃饭家伙,是木匠用的规矩,不是什么神神叨叨的法器!”
“不都一样吗?不就是个看方向的盘子?”小芳的声音里带了些央求,“他是我亲弟弟,从小就没吃过什么苦,现在想上进,当姐姐的总得拉一把。你就借给他用用,等他发达了,还能忘了你这个姐夫?”
我看着妻子,她眼里的那种“扶弟魔”式的热切,让我感到一阵无力。
那只罗盘,一直放在我床头的小木盒里。黄铜的盘面,因为岁月的摩挲,已经泛出温润的光泽。中间那根细如牛毛的磁针,至今转动灵活,指向精准。
那不是普通的罗盘。
那是我爷爷留给我唯一的念想,也是我们陈家三代木匠的“心”。
第一章 一只旧罗盘
我是在一个夏天的午后,从爷爷手里接过那只罗盘的。
那年我十六岁,刚刚出师,跟着爷爷做活。
老家的祠堂要重修,爷爷是领头的大木匠。祠堂上梁那天,是个顶重要的大日子。按照老规矩,时辰、方位,都得拿捏得分毫不差。
我记得那天日头毒辣,爷爷却穿着一身崭新的蓝布褂子,神情肃穆。
他没用工地上那些新式的水平仪,而是从怀里掏出了那只用布包了一层又一层的罗盘。
他把我叫到跟前,指着罗盘对我说:“卫民,你看。做木匠,不光是会刨会锯。顶要紧的,是懂规矩。”
“啥是规矩?”我那时候愣头愣脑地问。
“这梁,怎么架;这卯,怎么合;这门,朝哪开。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,都有它的道理。这罗盘,定的就是这个‘理’,就是咱们木匠的规矩。”
爷爷的声音不高,却像钉子一样,一下下敲进我心里。
他告诉我,这只罗盘不是外面那些风水先生用的“地盘”,而是专门为营造之术打造的“天盘”。它不光能定南北,还能通过盘面上的刻度,计算出一天里太阳的方位、节气的变化。
古代的大木匠,靠着它,就能给一座宫殿定下中轴线,让正午的阳光,分毫不差地照进大殿正中。
“这东西,认的是天理,不是鬼神。”爷爷最后把罗盘交到我手里,“好好收着,以后你当家了,别忘了咱们老陈家的规矩。”
后来,爷爷走了。再后来,老家的房子拆了,我带着这只罗盘进了城。
这些年,高楼大厦拔地而起,我们这些传统木匠的活儿越来越少。榫卯结构,渐渐被钉子和胶水取代。规矩,也好像变得不那么重要了。
可我始终记得爷爷的话。
每次接手重要的活计,我都会把罗盘拿出来,静静地看一会儿。
看着那根永远指向正南的磁针,我的心就定了下来。仿佛爷爷就在身边,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,拍着我的肩膀说:“卫民,好好干,别砸了咱家的招牌。”
所以,当小芳提出要把罗盘给王建社时,我的第一反应是愤怒。
那是一种神圣的东西被亵渎的感觉。
王建社懂什么?他眼里只有钱。他拿走罗盘,不是为了遵守规矩,而是为了打破规矩,走歪门邪道。
“卫民,我知道你宝贝它。”小芳见我脸色铁青,放软了语气,“就当是借,行不行?等建社赚到钱,我让他给你买个一模一样,不,买个金的给你!”
我看着她,心里一阵悲凉。
在她眼里,这只承载着三代人记忆和心血的罗盘,竟然和金钱划上了等号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我摇了摇头,声音沙哑。
“有什么不一样的?”小芳的耐心也快耗尽了,“不就是个破铜盘子吗?你留着又不能当饭吃!我弟弟现在正是关键时候,你就不能为他想想,为我们这个家想想?”
“为这个家想?”我被她的话刺痛了,“我天天起早贪黑,在这作坊里吃灰,难道不是为了这个家?王建社三天打鱼两天晒网,今天想这个明天想那个,他什么时候为这个家想过?”
我们的争吵声惊动了在屋里写作业的儿子陈磊。
他探出头,怯生生地看了我们一眼,又缩了回去。
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我和小芳结婚二十年,极少红脸。为了小舅子的事,这已经是第几次了?
屋子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。
小芳背对着我,肩膀一耸一耸地,在无声地哭泣。
我知道,她也不容易。一边是丈夫,一边是弟弟,夹在中间,左右为难。她只是个普通的女人,希望家人和睦,生活富裕,这有什么错呢?
或许,错的是我。
是我太固执,太念旧,守着这些没人懂的老东西,不肯放手。
或许,爷爷传给我的“规矩”,在这个时代,真的已经过时了。
良久,我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“让他来拿吧。”
小芳猛地回过头,泪眼婆娑地看着我,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。
“想好了,别弄丢了,也别弄坏了。”我疲惫地补充道,“这是我最后一次管他的事。”
“哎!哎!我知道了!”小芳喜出望外,连忙擦干眼泪,“你放心,我跟他说,让他当宝贝一样供着!”
我没再说话,转身走回了作坊。
刨子再次推出去,木花翻飞。
但这一次,我闻到的不再是木头的清香,而是一种说不出的苦涩。
我的心,空了一块。
第二章 好心当成驴肝肺
王建社是第二天下午来的。
他开着一辆不知道从哪儿借来的二手车,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,头发抹得油光锃亮,人还没进院子,声音就先传了进来。
“姐夫!我来啦!”
我正在给桌腿上漆,闻言只是淡淡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他大摇大摆地走进作坊,嫌弃地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。
“姐夫,你这地方味儿也太大了,该装个换气扇了。”
我没理他,专心致志地刷着手里的漆。每一刷,都力道均匀,薄厚一致。这是基本功。
王建社见我没搭理他,也不觉得尴尬,自顾自地说道:“姐,我姐夫呢?东西拿来了吗?”
小芳从屋里出来,手里捧着那个我擦拭了无数遍的梨花木盒子。
“你小心点拿着,这是你姐夫的心爱之物。”小芳叮嘱道。
王建社一把将盒子接了过去,掂了掂分量,脸上露出一丝失望。
“就这么点东西?我还以为多重呢。”
他迫不及待地打开盒子,看到里面那只古朴的黄铜罗盘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姐,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宝贝?怎么看起来旧不拉几的,连个花纹都没有。”
我手里的刷子顿了一下。
这只罗盘,盘面用的是上好的黄铜,一体浇筑,没有任何拼接的痕迹。盘边的刻度,是爷爷用特制的刻刀,一笔一划手工刻上去的,深浅一致,精准无比。天池底部的红线,是用朱砂混合了某种秘制的胶料画成,百年不褪色。
这些门道,王建社自然是看不懂的。
他只看到了“旧”。
“你懂什么!”小芳瞪了他一眼,“东西的好坏,不在新旧。你姐夫说了,这东西准得很。”
“是吗?”王建社将信将疑地拿起罗盘,煞有介事地端在胸前,在院子里转来转去。
“哎?这玩意儿怎么回事?”他突然叫了起来,“这针怎么老是晃来晃去的,指的方向也不对啊!我手机上的指南针都比它准!”
我放下刷子,走了过去。
只见他把罗盘端得歪歪斜斜,身体还在不停地晃动。那根灵敏无比的磁针,在他的晃动下,确实在小范围地摆动,无法稳定下来。
“用罗盘,身体要正,心要静,气要匀。你像个猴子一样上蹿下跳,神仙的罗盘也给你晃晕了。”我冷冷地说道。
“嘿,姐夫,你这话说的。”王建社不乐意了,“我这是在‘寻龙气’,你懂什么。我们‘大师’说了,龙气是流动的,人也要跟着动起来。”
我懒得跟他争辩这些歪理邪说。
“你手机拿出来。”我说。
他掏出最新款的智能手机,打开了指南针APP。
我接过罗盘,静静地站定,调整呼吸,等了大约十几秒,待磁针完全静止。然后,我把罗盘递到他面前。
罗盘上的磁针,稳稳地指向正南。
他手机上的电子指针,也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分毫不差。
王建社的脸一阵红一阵白,嘟囔道:“那……那可能是我刚才没拿稳。”
“东西你拿走。”我把罗盘放回他手里,语气里没有一丝温度,“记住我昨天说的话。”
说完,我转身回了作坊,拉上了门。
我不想再看到他那张脸,也不想再看到我的罗盘在他手里的样子。
那感觉,就像是把自己的孩子,交到了一个人贩子手里。
接下来的几天,我的心都是悬着的。
干活的时候,总是忍不住走神。好几次,差点把榫头给开错了。
小芳看出了我的魂不守舍,几次想开口安慰我,但话到嘴边,又咽了回去。我们之间的气氛,变得有些尴尬。
大约过了一个星期,王建社的电话打来了。
是打给小芳的。
我当时正在吃饭,听到小芳在客厅里“喂喂”了半天,语气从惊喜,到疑惑,最后变成了恼怒。
“王建社!你怎么说话的!什么叫破玩意儿,那可是你姐夫的宝贝!”
我心里“咯噔”一下,放下了碗筷。
只听小芳在那边嚷嚷:“什么叫不准?什么叫害你丢了面子?你把话说清楚!”
电话那头,王建社不知道说了些什么,小芳的火气越来越大。
“行!你别说了!你赶紧把东西给我送回来!我们家这破玩意儿,配不上你那尊贵的大师!”
小芳“啪”地一声挂了电话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怎么了?”我走过去问。
小芳一看到我,眼圈就红了,带着哭腔说:“卫民,我对不起你。那个王八蛋,他……他说你那罗盘根本就是个废物!”
原来,王建社前两天跟着他那个“大师”,去给一个据说很有钱的煤老板看祖坟。
他想在“大师”和金主面前显摆一下,就把我的罗盘拿了出来,吹嘘说是祖传的法器,能定乾坤。
结果,在山里,他怎么用,那罗盘的指针都跟“大师”手里的那只镶金嵌玉的罗盘指的方向差着好几度。
“大师”当场就嘲笑他,说他拿了个地摊货来滥竽充数,指针都不准,还寻什么龙,点什么穴。
那个煤老板也觉得他是个骗子,把他给轰走了。
“他说……他说你这罗盘害他在圈子里抬不起头来。他还说,要不是看在我的面子上,他早把这破铜烂铁给扔了!”
小芳越说越气,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。
我没有说话。
我只是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。
心,一点点地冷了下去。
我预想过很多种可能。他把罗盘弄丢了,或者弄坏了。
但我万万没有想到,他会用“不准”这两个字,来侮辱它。
侮辱我爷爷,侮辱我们陈家三代人坚守的“规矩”。
那是一种比弄丢、弄坏,更让我难受的践踏。
好心,终究是当成了驴肝肺。
第三章 争执与裂痕
王建社是第二天傍晚把罗盘送回来的。
他没有进门,只是把那个梨花木盒子往小芳手里一塞,掉头就走,从头到尾没看我一眼。
那态度,仿佛我们欠了他什么。
小芳气得在他身后骂了几句,他头也不回地开车走了。
我从妻子手里接过盒子,打开。
罗盘还在,只是盘面上多了几道划痕,边角处还有一块小小的磕碰。
我的手,微微颤抖起来。
我把它拿出来,用最柔软的棉布,一点一点地擦拭着。
擦掉上面的灰尘,擦掉不属于它的气息。
小芳站在我旁边,看着我,脸上满是愧疚。
“卫民,都怪我。要不是我逼你……”
“不怪你。”我打断了她,声音很平静,“是我自己同意的。”
我只是没想到,人心可以凉薄到这个地步。
“你别生气了,以后我再也不提他的事了。就当没这个弟弟!”小芳咬着牙说。
我摇了摇头,没再说话。
这件事,像一根刺,扎在了我和小芳之间。
虽然我们谁也不再提起,但那道裂痕,却真实地存在着。
她对我,多了一份小心翼翼的愧疚。
而我对她,似乎也少了一点从前的亲密无间。
家里的气氛,变得沉闷起来。
儿子陈磊似乎也感觉到了,变得比以前更加沉默。吃饭的时候,总是埋着头,不敢看我们。
我把罗蒙重新放回床头的木盒里,但每天晚上,我都会失眠。
一闭上眼,就是王建社那张轻蔑的脸,和他口中那句“不准”。
“不准”?
我翻来覆去地想,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。
爷爷说过,这只罗盘的磁针,是用天外陨铁,由他师傅的师傅,在雷雨天淬炼七七四十九天而成,灵敏异常,不受寻常磁场干扰。
几十年来,我用它校对过无数次,从未出过差错。
怎么到了王建社手里,就不准了呢?
难道,真的是它老了,磁性退化了?
这个念头一出来,我的心就像被揪住了一样疼。
我开始怀疑自己,怀疑爷爷传下来的东西。
那几天,我干活总是心不在焉,做好的一个柜子,因为尺寸偏了一毫米,被我一斧子劈了当柴烧。
小芳看着心疼,劝我:“差一点就差一点嘛,现在谁还看得那么仔细。”
“不行!”我冲她吼了一句,“规矩就是规矩,差一毫一厘,都不是我们老陈家的手艺!”
吼完,我就后悔了。
我看到小芳的眼圈又红了。
我从没对她这么大声说过话。
“对不起。”我低声说。
“没关系。”她转过身去,声音闷闷的,“我知道你心里不痛快。”
那天晚上,我一个人在作坊里坐了很久。
月光从窗户里洒进来,照在那些半成品的家具上,投下长长短短的影子。
木屑的香气,似乎也带上了一丝悲凉。
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。
守着一个过时的“规矩”,为了一个没人理解的“准头”,把自己折磨成这样,还伤害了最亲的家人。
值得吗?
我开始动摇了。
也许王建社说得对,这不过是个“破铜盘子”。
也许小芳说得对,差一点就差一点,没人会在意。
这个世界,早就不一样了。
就在我心灰意冷,几乎要放弃自己坚守了几十年的东西时,一个电话,却意外地打了进来。
是李老板。
李老板是我几年前认识的一个客户,搞古建筑收藏的,很有钱,也很有品味。我给他修过一套明代的黄花梨圈椅,他对我手艺很满意。
“陈师傅,最近忙吗?”李老板的声音很爽朗。
“还好,李老板有什么事?”
“有个大活,不知道你敢不敢接?”
李老板告诉我,他老家有个几百年历史的陈氏宗祠,年久失修,快要塌了。他打算出资重修,恢复原貌。
“我找了好几个工程队,看了他们的方案,都是用钢筋水泥,把外面包一层仿古的壳子。那不是修复,那是糟蹋!”李老板在电话里痛心疾首,“我想来想去,这活儿,还得是您这样的老手艺人来干才放心。”
修复宗祠?
我的心,猛地跳了一下。
这可是大工程。从梁架、斗拱,到门窗、雕花,全都是最传统的榫卯工艺。这样的活儿,我已经十几年没碰过了。
“怎么样,陈师傅,敢不敢接?”
我握着电话,手心有些出汗。
我犹豫了。
一方面,这是对我手艺的最高认可,是我梦寐以求的机会。
但另一方面,我心里那根关于“规矩”和“准头”的弦,断了。
我还有信心,能做好这样的活儿吗?
我还能找到爷爷当年那种一丝不苟、分毫不差的感觉吗?
“陈师傅?你在听吗?”
“在,在听。”我回过神来。
“李老板,这活儿,我……”
我正想找个借口推掉,脑海里却突然浮现出爷爷的脸。
他站在祠堂的屋梁下,把罗盘交给我,对我说:“卫民,别忘了咱们老陈家的规矩。”
一股热血,从脚底板,直冲上天灵盖。
我不能退。
如果我退了,就等于承认了王建社的话,承认了我的手艺、我的规矩,都一文不值。
“李老板,”我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句地说道,“这活儿,我接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回到卧室,从床头拿出了那个梨花木盒子。
我打开它,看着静静躺在里面的罗盘。
盘面上的划痕,依旧刺眼。
我对着它,轻声说了一句:
“老伙计,我们再最后信你一次。”
第四章 柳暗花明
李老板的陈氏宗祠,在邻市的一个古镇上。
我和小芳商量了一下,决定暂时关掉作坊,带着儿子陈磊,一起搬到镇上去住。
小芳起初有些不乐意,但看到我因为接了这个活儿,整个人重新焕发了精神,便也同意了。
她说:“你去哪,我和孩子就去哪。”
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痕,似乎因为这个共同的目标,正在慢慢愈合。
宗祠的破败程度,比我想象的还要严重。屋顶塌了大半,梁柱被白蚁蛀得千疮百孔,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。
李老板给了我一支施工队配合,但核心的技术活,都由我来把控。
第一步,是测绘。
我要把整个宗祠的原始结构、尺寸,原原本本地记录下来。
我没用那些先进的激光测距仪,而是拿出了我的尺子、墨斗,还有那只罗盘。
工人们看到我拿出那只旧罗盘,都露出了好奇的神色。
一个年轻的工头走过来,笑着问:“陈师傅,您这是古董啊?现在都用GPS定位了,比这准多了。”
我没说话,只是笑了笑。
我走到宗祠的正中央,那里曾经是摆放祖宗牌位的地方。
我按照爷爷教的方法,清理出一块平地,静心凝神,端起罗盘。
我要测定这座宗祠的原始中轴线。
这是所有修复工作的基础,是整座建筑的“魂”。
我屏住呼吸,看着那根细细的磁针,在轻微的摆动后,慢慢地,稳稳地,指向了南方。
我根据盘面上的刻度,仔细地计算着角度,然后在地上做下标记。
工头拿着他的GPS仪器,也测了一个数据。
“陈师傅,您看,我这个显示,正南方向,应该往东偏一度半。”他指着屏幕对我说。
我的心,又一次沉了下去。
差了一度半。
在建筑上,这已经是极大的偏差了。
难道,真的是我的罗盘不准了?
周围的工人都围了过来,看着我们,议论纷纷。
我的脸一阵发烫。
如果第一步就出了错,我这个“总工程师”的脸,往哪儿搁?
“李老板请来的大师,就这水平?”
“是啊,还用老古董,早就该淘汰了。”
那些细碎的声音,像针一样扎进我的耳朵。
我死死地盯着手里的罗盘,额头上渗出了冷汗。
不,不可能。
我相信爷爷。我相信我们陈家的规矩。
“你那个,是磁北。”我抬起头,看着那个工头,一字一句地说,“我这个,是真北。”
“磁北?真北?”工头愣住了,“那有什么区别?”
“地磁的南北极,和地球自转轴的南北极,并不完全重合,它们之间有一个夹角,叫做磁偏角。这个角度,在不同的地方,不同的时间,都是在变化的。”我把我从爷爷那里听来,又自己琢磨了半辈子的道理,说了出来。
“你们的GPS,默认的是地磁的北极。而我这只罗盘,它上面刻的这些度数,是经过我们祖辈一代代人校正过的,它指向的,是真正的南北方位。”
工头听得一愣一愣的,半信半疑。
“有……有这么玄乎吗?”
“是不是玄乎,我们试一下就知道了。”
我让他们在院子中央,立一根长杆,作为日晷。
“等到明天正午,太阳影子最短的时候,那道影子,指的就是正北。”我说,“我们看到时候,影子是朝向我这个标记,还是你那个标记。”
这是最古老,也是最精准的验证方法。
用天理,来印证道理。
李老板闻讯赶来,听了我的话,二话不说,力排众议。
“就按陈师傅说的办!一切等明天正午,看了结果再说!”
那一晚,我又失眠了。
我坐在院子里,看着那根光秃秃的杆子,心里七上八下。
这是我的一场豪赌。
赌上的,是我作为一个手艺人,最后的尊严。
第二天,天朗气清。
临近中午,所有人都聚集到了院子里。
阳光下,那根杆子的影子,在地上缓慢地移动着,一点一点地缩短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集在那道越来越短的影子上。
我的手心里,全是汗。
小芳和陈磊也站在人群里,紧张地看着我。
“时间到了!”有人喊了一声。
我猛地睁开眼。
只见那道最短的影子,像一把黑色的利剑,直直地,不偏不倚地,指向了我昨天用石灰画下的那条白线。
和我用罗盘测出的方位,完全重合!
而工头用GPS测出的那个点,孤零零地偏在一边,差了将近两米的距离。
全场一片死寂。
过了几秒钟,李老板第一个鼓起掌来。
“好!好一个真北!陈师傅,神了!”
工人们看我的眼神,瞬间变了。从怀疑,变成了敬畏。
那个年轻的工头,红着脸走到我面前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陈师傅,对不起!是我有眼不识泰山!”
我扶起他,拍了拍他的肩膀,心里的一块大石头,终于落了地。
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,抬头看向天空。
阳光灿烂,晃得我眼睛有些发酸。
爷爷,您看到了吗?
您的“规矩”,没有错。
是这个世界,变得太快了。快到很多人,都忘了抬头看看天。
第五章 大师的惊叹
宗祠的修复工作,正式步入正轨。
经过“日影验真北”那一出,我在工地上树立了绝对的权威。我说一,没人敢说二。
我带着工人们,拆除朽坏的木料,按照测绘的图纸,重新开料、制作榫卯。
每天,我都是第一个到工地,最后一个离开。
作坊里的那些家伙什,都被我搬了过来。锯子、刨子、凿子、墨斗……它们仿佛也感受到了我的心气,在我手里变得格外得心应手。
儿子陈磊放了学,也不像以前那样沉迷手机游戏了,总喜欢跑到工地上来,看我干活。
他会帮我递递工具,扫扫木屑。
有时候,我会给他讲,这是斗拱,那是雀替,这个榫叫“燕尾榫”,那个卯叫“穿销卯”。
他听得似懂非懂,但眼睛里,有光。
那是一种我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,对传统手艺的好奇与向往。
小芳每天都会做好饭菜,送到工地上来。她看着我忙碌的身影,看着儿子跟在我身后像个小尾巴,脸上总是挂着安心的笑。
我们一家人的心,因为这座老祠堂,前所未有地贴近了。
这天下午,李老板领着一个穿着唐装,仙风道骨模样的老人来到了工地。
“陈师傅,给您介绍一下,这位是廖师傅,我特意从香港请来的风水大师,来给咱们宗祠的朝向和布局,再把把关。”
我停下手里的活,和那位廖师傅握了握手。
廖师傅的手很干瘦,但很有力。他的眼睛很亮,不像个生意人,倒像个学者。
他围着宗祠走了一圈,不时地点头。
“陈师傅,了不起啊。”廖师傅看着那些刚刚做好的梁架,赞叹道,“这手艺,现在不多见了。您这中轴线,定得是分毫不差,正合子午,聚气纳财,是上上之局。”
我笑了笑:“廖师傅过奖了,只是循着老祖宗的规矩办。”
“规in矩?”廖师傅品味着这两个字,“说得好!现在的年轻人,只讲究效率和利益,早就把规矩二字,抛到九霄云外了。”
他这话,像是说到了我心坎里。
我们正聊着,一个不速之客,却突然出现了。
是王建社。
他不知从哪儿打听到我在这里接了个大活,还请了香港来的大师,竟然自己找上门来了。
他还是那副油头粉面的打扮,手里却提着一个崭新的皮箱。
“姐夫!李老板!”他满脸堆笑地跑过来,“听说您这儿有大项目,我特意带了点好东西,来给大师掌掌眼。”
说着,他打开皮箱,里面竟然是各式各样的罗盘,大的小的,红的黑的,一个个都擦得锃亮,有的上面还镶着水钻,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“廖大师,您看我这些‘法器’怎么样?这可是我花大价钱从各处搜罗来的,有明代的,有清代的,保证开过光,灵验得很!”
王建社一脸献媚地把那些罗盘捧到廖师傅面前。
廖师傅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,便摇了摇头。
“华而不实,匠气太重,灵气不足。这些,都是现代的工艺品,糊弄外行人的。”
王建社的脸,一下子就僵住了。
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卖我东西那人说,这都是古董……”
廖师傅没理他,他的目光,却被我放在工具箱旁边,那只用布包着的旧罗盘吸引了。
我平时干活,习惯把它放在手边。心里没底的时候,就看一眼。
“陈师傅,能否将您那个,借我一观?”廖师傅指着我的罗盘,眼神里带着一丝热切。
我愣了一下,随即解开布包,把罗盘递了过去。
当那只泛着温润光泽的黄铜罗盘,出现在廖师傅眼前时,他的眼睛,瞬间就亮了。
那是一种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样的光芒!
他小心翼翼地接过罗盘,就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。他的手指,轻轻地抚摸着盘面上的划痕,眼神里满是痴迷和惊叹。
“天啊……天啊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都在发抖,“这……这是‘杨公盘’!是真正的营造秘器!”
“杨公盘?”李老板和周围的人都围了过来,一脸好奇。
王建社也凑了过来,脸上写满了不信。他不信这个被他鄙夷为“破铜烂铁”的东西,会是什么宝贝。
“没错!”廖师傅激动地抬起头,看着我,“陈师傅,您这罗盘,可不是市面上那些看阴宅阳宅的风水盘。这是古代‘将作监’里的大匠师,专门用来设计建造宫殿、皇陵的‘官器’!”
他指着盘面上的刻度,对我们解释道:“你们看,它的刻度,不是三百六十度,而是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,完全暗合一年的天数。它上面除了二十四山向,还刻着二十八星宿和十二时辰的方位。这根本就不是给普通人用的!”
他又翻到罗盘背面,指着上面一个模糊不清的印记。
“这个‘陈’字,是独门的款识。我早年在一本古籍上见过,清代有位姓陈的木匠宗师,擅长天文、算学,他制作的罗盘,被称为‘陈氏天心盘’,据说能‘上测天星,下定龙脉’,早已失传百年。没想到,今天能在这里见到实物!”
廖师傅越说越激动,他端起罗盘,仔细地观察着那根磁针。
“还有这根针,你们看,它比一般的针要细,而且颜色微蓝。这绝对是用天外陨铁,以秘法炼制而成,所以灵敏度极高,几乎不受地磁偏角的影响。它指的,永远是真南真北!”
他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王建社。
“这位先生,你之前说它不准,对吗?”
王建社的脸,已经变成了猪肝色。
“我……我……”
“你不是说,它和你‘大师’的罗盘,指的方向差了几度吗?”廖师傅的声音陡然严厉起来,“那是因为,你那位‘大师’,用的也是普通的风水盘,测的是磁北!而这只罗盘,测的是天心正位!是你们错了,不是它错了!你们用凡人的尺子,去量神仙的衣服,怎么可能合身!”
“这……这只罗盘……”李老板也被震惊了,结结巴巴地问,“那它到底值多少钱?”
廖师傅摇了摇头,郑重地把罗盘还到我手里。
“它不值钱。”
他看着我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陈师傅,这等神器,金钱无法衡量。它代表的,是一种失传的智慧,一种极致的匠心。它在你手里,是规矩,是准绳。在俗人手里,就是一块废铁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说它能寻龙点穴,一点也不为过。因为真正的‘龙穴’,不在山川,而在人心。一个手艺人,心里有了规矩,有了准绳,才能做出传世的作品。这,就是它最大的价值。”
那一刻,整个工地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我手里的这只旧罗盘上。
我看着它,盘面上的划痕,仿佛不再是伤痕,而是一枚枚荣耀的勋章。
而站在一旁的王建社,脸色煞白,摇摇欲坠。他看着我手里的罗盘,眼神里充满了震惊、悔恨、贪婪……以及一丝,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羞愧。
第六章 物归原主
廖师傅的话,像一块巨石,投进了平静的湖面。
王建社彻底懵了。
他呆呆地看着我手里的罗盘,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,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那些花里胡哨的“法器”,此刻被他自己丢在地上,像一堆无人问津的垃圾。
李老板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,感慨万千。
“陈师傅,真没想到,您还藏着这等宝贝。是我眼拙了,是我眼拙了啊!”
我摇了摇头,把罗盘重新用布包好,放回工具箱。
“李老板,它不是宝贝,它只是个工具。一个老木匠,传给小木匠的工具。”
我的心里,很平静。
没有扬眉吐气的快感,也没有被人肯定的狂喜。
就像一块蒙尘的镜子,被擦干净了而已。它本来就是亮的。
廖师傅要了我的联系方式,说以后有机会,想和我探讨一下古代营造之术。我看得出来,他是真心热爱这些老东西。
临走前,他又看了一眼失魂落魄的王建社,摇了摇头,说了一句:“朽木不可雕也。”
李老板和廖师傅走后,工地上又恢复了忙碌。
只是那些工人看我的眼神,更加敬畏了。他们不再把我当成一个普通的包工头,而是一个身怀绝技的“大师”。
只有王建社,还像一根木桩一样,杵在院子中央。
小芳不知什么时候来了,站在不远处,把刚才发生的一切都看在眼里。她没有过来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我没有理会王建社,继续干我的活。
一直到天快黑了,工人们都收工了,他才挪动脚步,走到我面前。
“姐……姐夫。”
他的声音,干涩沙哑,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。
我停下手里的凿子,看着他。
他的脸上,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嚣张和油滑,只剩下一种混杂着尴尬和悔恨的神情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罗盘,我……”他支支吾吾,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。
“你想说什么?”我问。
“我……我没想到……它那么……那么厉害。”他低下头,不敢看我的眼睛,“姐夫,我错了。我不该说它不准,不该说它是破玩意儿。”
这是我第一次,听到他亲口承认自己错了。
“你不是觉得它不准。”我看着他,平静地说,“你只是觉得,它不能帮你快速发财,所以它就没用。”
王建社的脸,瞬间涨得通红。
我的话,正中他的要害。
“在你眼里,所有东西,都只有两个标准:有没有用,值不值钱。你从来没想过,有些东西的价值,是不能用钱来衡量的。”
我拿起身边的一块木头。
“就像这块木头,在你眼里,它可能只是一块柴火。但在我眼里,它有它的纹理,有它的脾气。我用心去对待它,它就能变成一张桌子,一把椅子,能用上几十年,上百年。”
“那个罗盘,也是一样。它在我爷爷手里,在我手里,是定规矩的。到了你手里,就只剩下了晃来晃去的指针。”
王建社的头,埋得更低了。
我看到他的肩膀,在微微地颤抖。
我叹了口气,终究还是心软了。
他毕竟是小芳的弟弟。
“东西,已经还给我了。这件事,就到此为止吧。”我说,“以后,踏踏实实找份工作,别再想那些歪门邪道了。”
他猛地抬起头,眼神里竟然闪过一丝贪婪。
“姐夫!那……那罗盘,既然那么厉害,你……你能不能再借我用用?我保证,这次我一定好好学,我拜那个廖大师为师!”
我看着他,彻底失望了。
江山易改,本性难移。
他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。他只是在知道罗盘的“价值”后,想重新占有它。
“不能。”我斩钉截铁地拒绝了。
“为什么啊姐夫!我们是一家人啊!你有了宝贝,也该拉我一把啊!我发了财,还能忘了你和姐姐吗?”他又恢复了那套熟悉的说辞。
“王建社,”我盯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,“你记住,它不叫宝贝,它叫‘规矩’。你不懂规矩,所以,你不配用它。”
说完,我不再理他,收拾好我的工具箱,转身就走。
小芳走了过来,把他拉到一边。
我听到她压低声音在训斥他,他还在不甘心地辩解着什么。
我没有回头。
有些东西,一旦失去了,就再也回不来了。
比如信任。
有些道理,如果一个人自己想不通,别人说再多,也是徒劳。
比如做人。
我提着工具箱,走在回住处的路上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清冷的光,洒在古镇的石板路上。
我的影子,被拉得很长。
心里,说不上是轻松,还是沉重。
罗盘,物归原主了。
但它掀起的波澜,似乎还远未平息。
第七章 心结与传承
那天晚上,小芳回来得很晚。
我没睡,坐在桌边等她。桌上,放着她送来的,早已凉透的饭菜。
她推门进来,看到我,眼圈一红。
“卫民。”
她走到我身边,坐下,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让他回去了。”她低声说,“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给了他,让他以后,不要再来找我们了。”
我看着她,她的脸上满是疲惫和决绝。
“你……何必呢?”
“我想清楚了。”小芳抬起头,眼睛里含着泪,“这些年,是我错了。我总觉得,他是我弟弟,我得帮他。可我没想过,我的纵容,其实是害了他。也是在为难你。”
她伸出手,覆在我放在桌上,那只布满老茧和伤痕的手上。
“卫民,对不起。今天,廖大师说那些话的时候,我才真正明白,那个罗盘对你来说,意味着什么。”
“它不只是一个旧东西,它是你的根,是你做人的那杆秤。”
我的心,被她的话触动了。
二十年的夫妻,很多话,不必说透。但能从她口中听到这句理解,我积压在心里多日的郁结,仿佛瞬间消散了。
“都过去了。”我反手握住她的手,轻轻拍了拍。
“过不去。”小芳摇了摇头,泪水滑了下来,“我一想到王建社拿着它,说它不准,说它是破烂,我的心就跟刀割一样。我替你疼,也替咱爸咱爷爷疼。”
她口中的“咱爸咱爷爷”,指的是我的父亲和爷爷。
这一刻,我知道,我们之间的那道裂痕,那个心结,终于彻底解开了。
我们不再是“你的家人”和“我的家人”,我们是一个整体。
“好了,别哭了。”我拿起纸巾,帮她擦掉眼泪,“饭都凉了,我去给你热热。”
“嗯。”她带着泪,笑了。
那晚的饭,虽然是剩菜,但吃在我嘴里,却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甜。
宗祠的工程,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。
转眼,就到了深秋。
主体结构已经基本完工,剩下的是一些精细的雕花和装饰。
一个周末的下午,我正在廊下雕刻一扇窗格。陈磊搬了个小板凳,坐在我旁边,安安静静地看着。
他看得很专注,不像以前那样毛毛躁躁。
我拿起一块废弃的边角料,递给他。
“想不想试试?”
他眼睛一亮,有些激动,又有些不敢。
“我……我能行吗?”
“试试就知道了。”
我递给他一把小号的刻刀,手把手地教他,怎么握刀,怎么用力。
木头很硬,他的力气又小,刻出的线条歪歪扭扭。
“爸,太难了。”他有些气馁。
“万事开头难。”我鼓励他,“你爷爷教我的时候,我刻坏的木头,比你吃的米还多。”
我让他停下来,从工具箱里,拿出了那只罗盘。
我把它放在他手心。
“你感受一下。”
他学着我的样子,小心翼翼地捧着它。
“爸,它好重,好凉。”
“它不光是铜,里面还有我们家三代人的心血和体温。”我看着他,认真地说,“你摸摸上面的刻度,是不是很光滑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是我太爷爷,用刀一点点刻出来的。他刻的时候,心里想着天上的星星,想着太阳的轨迹。所以,他刻出来的东西,就有了规矩。”
“你再看看这根针。”我指着天池里的磁针,“它不管你怎么晃,最后,总是会指向一个方向。这就是它的‘准’。”
“做人,做手艺,都是一个道理。心里,得有这么一根针,得有自己的规矩和准头。不管外面的世界怎么变,怎么乱,你心里的方向,不能偏。”
陈磊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
他捧着罗盘,看了很久很久。
然后,他抬起头,对我说:“爸,以后,你能多教教我这些吗?”
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,那里面,映着我的影子,也映着一个手艺人,对“传承”二字,最深的渴望。
我笑了,眼眶有些湿润。
“好。”
我从他手里拿过那块刻坏的木头,翻了一面,重新在他面前,一刀一刀地,刻下了一个字。
那个字,是“心”。
第八章 规矩
第二年春天,陈氏宗祠的修复工程,终于全部完工了。
落成那天,张灯结彩,锣鼓喧天。十里八乡的乡亲们,都跑来看热闹。
李老板站在修葺一新的祠堂前,意气风发。他拉着我的手,当着所有人的面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“没有陈师傅,就没有这座祠堂的重生!陈师傅,是我们陈氏一族的大恩人!”
我有些不好意思,连忙扶起他。
掌声雷动。
我站在人群中,看着这座凝聚了我一年心血的建筑。
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格,在光洁的地面上,洒下斑驳的光影。每一根梁柱,每一处榫卯,都严丝合缝,散发着木头独有的温润光泽。
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,庄重,典雅,充满了生命力。
我知道,它能在这里,再矗立上几百年。
那一刻,我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。
那是一种比赚多少钱,都要来得踏实和厚重的成就感。
后来,李老板把尾款打给了我,一笔不小的数目。
我用这笔钱,把家里的老房子翻新了一下,也把我的作坊,扩建了一番。
我买了一些新的机器,但那些老伙计——刨子、锯子、凿子,依然被我擦拭得一尘不染,放在最顺手的位置。
那只罗盘,我没有再把它锁进盒子里。
我做了一个小小的支架,就把它摆在了作坊最显眼的工作台上。
每个来我这里定做家具的人,都能看到它。
有人会好奇地问:“陈师傅,您还懂风水?”
我总是笑着回答:“我不懂风水,我只懂规矩。”
王建社后来再也没有出现过。
我从小芳断断续续的口中得知,他拿着小芳给他的钱,又去做什么“新零售”了,结果赔得血本无归,欠了一屁股债,跑到外地躲债去了。
小芳说起他时,语气里再也没有了从前的焦虑和袒护,只剩下一种淡淡的无奈和疏离。
生活,终究要靠自己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出来。投机取巧,终究是条走不通的死路。
儿子陈磊,像是变了个人。
他不再沉迷游戏,学习成绩稳步提升。周末的时候,他不再往外跑,而是喜欢待在我的作坊里。
他会帮我打下手,也会自己拿着刻刀和木头,安安静静地练习。
他的手法还很稚嫩,但他很专注,也很有耐心。
有时候,我会把那只罗盘交给他,让他去院子里,试着寻找“真北”。
他会学着我的样子,站定,凝神,调整呼吸。
阳光照在他年轻的脸上,那份认真和执着,像极了当年的我。
一个寻常的午后,作坊里,依旧是熟悉的木屑香气。
我正在打磨一张椅子,陈磊在旁边练习开榫。
刨花卷曲着落下,像时间流淌的声音。
我偶尔抬起头,看一眼工作台上的那只罗盘。
黄铜的盘面,在夕阳的余晖下,泛着温暖而沉静的光。
那根细细的磁针,纹丝不动地,指向它认定的那个永恒的方向。
我忽然明白了。
这只罗盘,它寻的不是什么能让人一夜暴富的“龙穴”。
它点的,也不是什么能改变命运的“吉位”。
它所指向的,是一个手艺人的安身立命之本,是一个普通人内心的坚守和准则。
它,就是规矩。